毛老太

【青石镇系列】陆箫其人


陆箫在书塾念书时,与人人都相处得很好,夏清也很喜欢这个学生。且陆箫自以为,夏清最喜欢他这个学生。
凭良心讲,同窗之中,陆箫不是最出挑的,但他确实讨人喜欢。他写的文章不算最好,但偏偏都是不落窠臼的,词句也好,读来总是叫人欢喜。他的字也算不得最别致,但胜在飘逸灵动,自有自的气派。一群带点酸腐气的书生,聚在一块儿,在月下河边亭中饮酒作诗,他也从来拿不到魁首,但总有陆箫作的几个句子,几个月后还有人记得,在口中咀嚼一番,想不起来是谁的,却很欢喜。有一样,旁人都比不过他。他养的“飞天小将军”打遍青石无敌手,他也很宠着这个小将军。小将军命薄,跟着陆箫从南星镇搬到青石镇定居,没挨过青石冬日里湿淋淋的冷意,在一个结霜的早晨静静地在罐子里去世了。陆箫当时年少,难过了好一会儿,来年开春入夏,也提不起劲斗蛐蛐儿。后来他又抓到几只威猛的将军,有大有小,有黑有青又有黄,也有极似飞天小将军的,但总归不是当初陪他一路颠簸的那一只了。
陆箫是不爱去争做状元的。他大概是觉得,争来争去,到头来也是没什么意思的。可是他依然觉得,夏清最喜欢他这个学生。初到书塾时,陆箫是不大受得了这样清清苦苦又没什么乐子的日子的。每一日无事可做,每一日做了事也没什么意思,每一日的辰光都过得慢,像青石镇东头跛子老汉在走路,从东头走到西头,从白昼走到黑夜,很慢,很颠簸,且让人不知所谓:你走来走去的是在做什么呢?于是陆箫做出一副轻佻的样子去问夏清:夏夫子啊夏夫子,你每日读书写字的是在做什么呢?夏清只是惯常地笑笑。他想了想,说他也不知道他是在做什么,约莫是除此之外无事可做吧。隔了几日,夏清托撑船的杜家初一从南星镇带了两笼糕点,一笼绿豆糕,一笼是桂花糕。都是南星特有的原料和做工,别的地方大抵是买不到的。
陆箫才明白,原来这几日时时刻刻不快活,不是青石镇的日子叫人乏味,而是他有些想家了。陆箫此前不曾离家,也不曾有过想家的滋味。陆箫一边吃着糕点一边想着,原来思乡是这样的滋味。并不远,但总归还是想念。点心从前也并不觉得稀奇,甚至是觉得腻味,但因长久未见,也是想念的,桂花绿豆的滋味于是也更美。又或许,滋味仍旧未变,但陆箫感谢夏夫子注意到他这样不敢叫人知道的幼稚的思念,谢谢他温和的笑意。陆箫一边吃着,一边有些贪得无厌。其实他最喜欢的是绿豆桂花糕,但要价也更贵,夏夫子两袖空空,也不好太苛求。
其实夏清给足了钱,杜初一买了半笼绿豆桂花糕,行路时被年幼无知的十五吃完了。这件事,陆箫不知道,夏清也不知道,只有杜家兄妹和绿豆桂花糕自己知道。但知道也应该没什么大不了,夏清当然不会计较,陆箫总也不是看不开的人。你看,他什么事都不去做到最好,只做到让自己高兴就知足了;你便晓得,陆箫是个很能看得开的人。
因此,他被陆老爷流放到书塾读书,日子也过得很好,也不曾有过怨言。陆箫在陆家是很得宠的。他是陆老爷老来得子,因而虽是庶出,吃用穿戴与陆家长子陆笙无异。他年幼时便在经商方面显出惊人的天赋,算盘打得漂亮,字也不曾认全,就能把帐目写得清楚明了,同高价聘来的先生算得差不离。也是在年幼时,陆箫的面容显出吊儿郎当的影子来,眼角眉梢带着风流浪子的味道。算命的大概不喜欢这样的相貌,显得不规矩。陆老爷常常忧心,他极宠爱小儿子,也因此希望他好好长大成才。午夜梦回时,陆老爷睡不好觉,总是梦到陆箫成了滥赌抽大烟的浪荡公子,把陆家万亩良田输个精光,把强抢来的倾国倾城的陆小少奶奶陆小一二三四五六七姨太太抵去青楼,还要把陆老爷为了安心入土买来的红木棺材劈了换成赌资……于是陆老爷做出了痛苦的决定。他把陆箫送到青石镇,托老友赵夫子好好管教,让陆箫读一些书,识几个字,入不了圣贤之道也没关系,只希望他长成一个知礼守信的正派人。天可怜见,陆箫从不曾逞纨绔的性子,不曾享受到半点纨绔的好处,只是略略长了张纨绔的脸,就来受“不知礼不守信不正派”的惩处。他实在是委屈。他只是还未长开的少年,来不及进赌场和青楼,来不及养鸟遛狗抽大烟娶姨太太。不过好在,居云山里,将军是很多的。
委屈归委屈,求学的日子,说来清苦,说来也闲适。陆箫不为着得功名,只是来磨一磨压一压并不存在的纨绔性子,比旁人都来得清闲自在。无事时,去夏夫子房中偷几本游记或传奇,猫到酒窖偷赵夫子存了几十年的酒。书是很好的书,酒是很好的酒。读书人的事嘛,也不能算偷。然而,陆箫最喜欢的也不是这几本书、这几坛酒。他喜欢文章上,夏夫子蝇头小楷写的朱批。赵、夏两位夫子年纪差得多,脾性也差得多,行文和字迹也是差得多的。不是在贬损赵老夫子,两位夫子各有各的锦绣。只是陆箫常常觉得,以夏清的才气,安于在小小的青石镇小小的书墅做一个小小的夫子,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实在是明珠蒙尘,他也实在是不思进取。
但是夏清要做什么事,想留在哪里,同他陆箫是没有关系的。或许夏清就是舍不得青石镇吧。这样想来,把夏清聘到南星镇的陆家做西席,也是不大现实的。陆箫偶尔会因着这之类的事情觉得苦闷,但毕竟他是陆箫,想不透、求不得的事情,他懒得再去想,也不会再去求。他对诸多事情都不执著,因为执着无意义。日月、星辰,长安盛业、幽林苍野,这世间的大多数不平事,这世间的大多数不凡人,不因他的执着而改变。非要说有哪一件事,是陆箫一定得争个高下的,便是夏清最喜欢哪个学生。陆箫顶讨厌水泽镇来的那个陈家小子,因为夏清常常夸他文章自出机杼,好;夸他字遒劲且有风骨,好;夸他不知道什么事总之是很好。每个月,夏夫子夸陈程的话,要比夸陆箫的多过三四句,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不是小数目。后来陈程娶了偷吃点心的杜家十五,这对小夫妻,欠了他陆箫好多账。
陆箫不是不清楚,这件事最无意义。夏清最喜欢哪个学生,这有什么要紧的呢?反正他最喜欢的那个在京城啊。陆箫、陈程,都是同辈中的翘楚,夏清青眼有加,自然不过。但是青眼加得再多,当然抵不过自小长在身侧的那人,说出上一句轻巧自然接了下一句的那人,同一方砚台共用十几载的那人,惊才绝艳桀骜不驯心比天高前途无量的那人。即便后生之中有胜过他的,也统统不作数了。就好比那年冬日走掉的飞天小将军,后来抓到的蛐蛐,更威猛的不是没有,更漂亮的不是没有,但毕竟都不是陆箫的那只飞天小将军了。
好在陆箫看得开,看得透,也懂得凡事都有路可退。所以他想着争做夏清最喜欢的学生,不争做夏清最欣赏的才子。所以他很安分地坐着马车到书塾,不去同陆老爷争辩。不仅仅是叫陆老爷安心,也是叫大哥安心。如果陆箫的天赋让陆笙忌惮,伤了兄弟情分,他是宁愿一辈子对着孔圣贤的。做状元有做状元的好,名落孙山有名落孙山的好。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各种活法有各种活法的自在难得。每一种都是好的。所以后来,陆箫学成,离了书墅,去做了一个走南闯北的富贵闲散游商。陆家处处开着分铺,从不叫小少爷在路上吃苦。没有哪个商人是像陆箫这样的。年末时算账,陆箫的账不亏,但也确实挣不了几个钱。陆家也不指着他兴家旺业。彼时陆笙已经是青出于蓝,比陆老爷更有手段,更会经营了。
那年临走时,陆箫来向夏清辞别。那年也是赵老夫子逝世,赵谨言归来守孝。陆箫表字,凤举,是赵谨言取的字。这两个人并不相熟,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难为他想到的这两个字,与陆箫本人这样相宜。“凤举”是赵谨言送的临别礼,夏清送了一丸李廷珪墨。“黄金易得,李墨难求。”陆箫很喜欢,许多年来走过南北大江,这块墨陪他喝过各处最好最烈的酒,尝过各地最贵的美食,赏过各个青楼妓馆画舫的花魁,陪他享一个纨绔公子该享的福。
也是到了后来陆箫才知道,这墨有渊源。方氏嫁给赵老夫子时,嫁妆带来两丸李墨。她去得很早,并未留下一儿半女。夏清、赵慎就是她的儿子,各得一丸。赵慎的李墨被带到京城,写下奏疏不知多少篇,后来又带到边疆,留下书信不知多少封。夏清的墨没有这许多传奇,他只是极为珍爱。那年陆箫将北上,许多学生都要走,四面分离,但偏偏是陆箫得这块墨。他想的没有错,夏清确实最喜欢他这个学生。
走南闯北的许多日子,陆箫时时处处给夏清写信,各地都有各地的好风光,山一程水一程都有可写的情趣。陆箫每日走走停停,研磨写信的是在做什么呢?约莫是除此之外无事可做吧。

【原创】石头庙 1

    此前我从没有爬过山。这座山叫做居云山,我从前只是远远地看过。家里的小庭院里有个秋千架,秋千荡到最高的时候,我就能看见山顶上最高的那棵树。听姐姐说,那棵树下有一座庙,庙里曾住着一个有求必应的神仙,灵得很。姐姐又说,那已经是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那只是一座破庙,早就没有什么神仙,蛇虫鼠蚁倒是多得很。不知是谁在庙后手植一颗枇杷树,枇杷生得很好,实大如鸡卵,核小如丁香,色黄肉软汁润。

   我今天好像选错了鞋子。我很喜欢这双水蓝色云纹的绣花鞋,它现在虽有些脏了,但是依然很好看。来之前我想,兴许神仙也会喜欢呢?

   上山前,我在山脚的小茶摊子上买了一碗茶,卖茶的老伯长着一把好胡子,像戏本里牵线的月老。我心想,这位老伯是那个有求必应的神仙吗?老伯的孙女穿着淡青色的薄衫,面孔圆圆黄黄,生得可爱。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姑娘不见冷,只微微笑着请我喝茶。我心想,兴许这个姑娘才是那个神通广大的神仙呢?

    我向老伯打听那位神仙。老伯捋捋胡子,似乎是很开心,又送了我一碗茶。

    老伯说,那位神仙原本是个没有名号的小仙,本欲渡海往络婆岛看望友人,途径此地此山,觉得乏了,便落下来,隐了身形躺在山顶的一块石头上小憩。昏昏沉沉之间,这个小仙做了几个梦。有时是一个姑娘靠在他的脚边嘤嘤哭泣,说是居云山的雨太急太冷了。于是小仙脱下罩衫替她挡雨。有时是一个樵夫被山上的猛兽咬伤了腿,夜色之中不得路。于是小仙随手捏了个仙诀治了伤,用香囊笼了一团月光为他引路。有时是一个垂髫小儿,吵着闹着要吃山顶上的枇杷。小仙摘来后自己也尝了几个,觉得这果实虽是生在凡间,比之仙山上的灵果也是毫不逊色的。这么好的果子,当带去给友人也尝一尝。

    于是他忽然想起来,此番是要渡海访友的。这个小仙终于醒转过来,人间已过一甲子。他脚边原来生了一株不具名的花,受了他的仙气滋养,竟然也生得亭亭玉立,且具了灵识。石头旁堆着山下人家供奉的瓜果糕点兼之香油。凡人不知道有位神仙在这里休息,以为这块石头是块神石。

    小仙走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再来。凡人在石头旁立了庙。庙也是不正经的庙,就叫石头庙,给过路的僧人道士当做遮阳避雨过夜的地方。这座庙据说有一段时间是很灵验的,什么都管,求子也管,姻缘也管,升官发财也管,丰年也管,刘老婆家的鸡丢了也管,李家姑娘脸上生麻子也管。只是不曾听说有生死人活白骨的事情。

    只是有一天,那块石头不知为何裂成了两半。人们觉得这是不吉利的事情,渐渐地不来祭拜了。神仙仿佛从此不再来了。那位樵夫腿脚一直硬朗,年近七十的时候还能独自一人翻过居云山。李家的姑娘从美人坯子长成美人再长成中年美人,到了老了也是风韵犹存,只是一辈子都没有嫁人,自己纺纱织布过日子。

    石头庙渐渐破败,上居云山的人也越来越少,只有那棵枇杷树越长越好。据说曾有一青衣仙人坐在树上,提着酒壶,一边唱歌,一遍看着月亮。但也是信不得的。

    老伯蹙着眉问我,小娘子,你是要上山摘枇杷吗?枇杷青小,不是时候呢。  

    我说,不是的。我要上山碰碰运气,想求那位神仙救我的姐姐。

    老伯似乎很不赞同。我也知道这件事是很不牢靠的。可是官府不管不问,我也碰不到行侠仗义的豪侠,我不去求鬼神,我当去求谁呢?

    我在登山的时候,想了很多事。比如故事里的人分明只知道有一块石头,他们是什么时候知道这里曾有个神仙呢?我在想这些无足轻重的事,至于以后的路要怎么走,见不到神仙该怎么办,我并没有仔细忖。天气不算太好,有些阴沉,随时要下一场雨。我的脚很痛,但我只是向上走。

    等我到庙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才晓得我走了一整天。庙里果然破败得很,只有一堆稻草,两个蒲团,几根柱子当中折断,房梁也是将断不断的。庙的正中间,两块大石头相互依偎着。山上很安静,我听见轻轻浅浅的风声回响。

    从小我只是待在家里,从不出门,也不曾到庙观烧过香,我不知道这个神仙有什么规矩。腿疼得有些抬不起来了,我手脚并用地匍匐到石头前,一声一磕地给石头磕头。磕头的声音似乎是很大的,我的整个脑袋嗡嗡作响,每次磕头都叫声音显得更刺耳。我心里明白的,神仙不会来,但是我实在没有地方可去。我的家里空空荡荡,我的姐姐不见了,我不知道我的仇人是谁,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思来想去,死是最明了的归宿。我上山来找神仙,给石头磕头,我知道这不顶用,只是想让我的死亡显得不那么无意义。说来也是很好笑的,我不想什么都不做毫无价值地死了,让人家看笑话;可是没有人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别人,怎么会有人来看我的笑话呢?

  


丧东西

遗书一封
——致永远陪伴我的负能量
我今年将要满二十岁整。这很好,过去的二十年,我常常像今天晚上这样,在独处的时候思考人生。我花费了大量的时间试图说服自己,我并没有那么糟糕。那些尽是无用功。我常常有去死的想法。它来得频繁,但是行踪不定。有时出现在无所事事的时刻,有时紧跟在我悲哀的失败之后,有时我仅仅是不想面对第二天的人生。我常常把事情搞砸,常常失败,常常懊恼。大多数时间我都是无能的,并对这个现状感到无能为力。
求死的念头出现频率如此之高,我依然死乞白赖地活着,原因大概有许多种。或者是求死的意志不够坚定,或者是胆小,或者是怕疼,或者是运气不好。我什么事情也做不好,包括去死。我猜想,写一封正经的遗书,或许有利于提高我的成功率。写一写自己为什么想去死,或许可以坚定一下自己的信念;处理一下身后事,走的时候也会放心一点。
我记忆中第一次求死,是在我大概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其实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小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清楚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为什么要生,为什么要死。话又说回来,我现在是大姑娘了,这几个问题还是搞不太懂。那时候我坐在饭桌上,等待家里人坐齐了开饭。饭桌上靠近我右手边的地方,躺着一支削苹果用的生锈小刀。我用双手攥着小刀,把刀尖对准心口,用墙抵住刀柄,然后将身体用力地向墙面压去。这次毫无缘由的自杀行动在爸爸的呵止下告终,失败的主要原因是刀实在太钝。我想不起来我当初究竟在想什么,不管是哪个年龄层的我都让人捉摸不透。如果当初,刀尖更锋利一点,或者爸爸来得再晚一点,我就不用面对未来的平庸人生了。
我那时候应该是无忧无虑的。我的成绩很好,很讨老师的喜欢。如果非要找出有什么让我不开心的,应该是我长了一张过于普通的脸,算不上丑,但也很难让人昧着良心夸一句好看。我总是收到勤奋乖巧努力的夸奖,聪明漂亮之类的与我无缘。但那时候我骄傲且张扬,以至于我常常奇怪为什么最终我会变成一个负能量满满的人。我渐渐变得和所有人都很生分,我无法和任何人推心置腹,现在我意识到我很难和别人建立一段亲密关系。仔细想想,我在小学的时候写给自己看的日记都是谎话连篇的。
后来我的负面情绪像水藻一样开始生长蔓延。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开始想着,如果今天晚上能死掉就好了。因为我不想面对第二天学校里一张张面目可憎的脸。好像是为了响应政策,在农村学校就读本地学生全都转学到镇中心小学上课,我原来的班级和另一个学校的班级组成了中心小学的八班。后来我在高中的时候谈起小学,总是说那两年是我人生的阴影,我并没有夸大其词。想来我性格中负面的大部分是在那个时候养成的。
我们这群新来的无所适从的小屁孩,在新学校的各个地方都显得格格不入。我年纪小,还不明白什么是歧视,什么叫迁怒,但是我们这群人都很直接又深切地体会到了。班主任是个喜欢骂人带脏话的语文老师,五年级的时候听她的课,我就很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个老师的水平不如以前的老师。印象中有一次,她把《匆匆》的作者说成林清玄,被隔壁班的语文老师纠正后,反而责怪是我们误导了她。学校让每个班的班长领操,我们会在每天早上的操场等广播开始,间或聊聊天,我同他们说不上话。我提到班主任总是说脏话,有个人嗤笑一声,说“什么样的老师带什么样的班”。
我那时候已经很清楚地体会到不公平了。学校在每个班抽人组成团队表演节目参赛,指导老师同其他班的学生都认识,会很亲昵叫名字,带一点小零食,梳梳头发捏捏脸,对着我们却只漫不经心地叫“八班的”。食堂里桌子按班级分配,七班和八班的桌子挨着,分酸奶必然是隔壁桌有各种口味,从我们班的桌子开始放原味。炸肉饼之类的,也往往是隔壁每人三块我们班每人两块。有一个女生是校领导的女儿,所有老师似乎都对她天然亲近,她大概拿了学校里所有能拿的奖项,拿奖必是第一。唯一一次例外是学校的演讲比赛,她的分数比我低,因为请了一个校外的据说很厉害的叔叔做评委。
我上了初中看了日本漫画才接触到霸凌这个词,才知道我在那两年时间内一直承受着来自同龄人的天真恶意。我在学校里很有名,因为是“新来的”里最优秀的一个。学校组织各个班的班委进行校风纪管理。其他班的班委总是凑成团。我第一次被人恶意地起外号。谈起不同的观点的时候往往是其他所有人同我一个辩论。班委一起学做新广播体操的时候我被公然地大声嘲笑身材。我因为嗓子发炎退出校合唱,走在走廊上的时候两个人模仿着老师的样子复述她的话来嘲笑我。
那些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我没有告诉父母,因为我不会得到任何我想要得到的答复。我印象很深,转学不久,我在校车上受了欺负,同家住得很近的一个男生吵架,后来一路哭着回到了家。在家里爸爸问我为什么哭,我和他谈了这件事。他站起来,说要和那个男生的父母谈谈。我从窗口看过去,看见他一直往前走,走到桥边丁字路口的时候,转身回来了。他回来告诉妈妈,让她出面去谈。妈妈就不耐烦地回了一句:“人家小孩子和她玩玩而已。”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现在我已经忘记了当初为什么和人吵架,是怎么被欺负,但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后来学校里有男生用跳绳抽我的胳膊,留下细而长的伤痕。我没有告诉我爸妈。班主任安排我和几个男生在同一张餐桌吃饭。分餐具的时候我总是最后一个轮到,他们永远会把或者弯掉的勺子或者有凹凸的碗分给我。我没有告诉我爸妈。大概对于我来说,所有同龄人的恶意对我造成的伤害远远比不上我妈妈那句“人家小孩子和她玩玩而已”。
我记得那两年我每天都很不开心。我总是考第一名,我在校内奥数选拔考试考了一百分,我把什么都做得很好,但我还是不开心。总体来讲我仍然是骄傲的,我暗暗想着,对着我甩脸色的老师这辈子撑死就是个乡镇的小学老师,因为不如我而试图打击我的同学会一辈子都不如我。我那个时候自负又自卑,到了这个地步。我不再试图融入新圈子了,开始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开始每天想着去死。
我上了初中,开始以我姐姐的妹妹这个身份活着。我姐姐在中考的时候考了全市第二名进入市重点,这在乡镇的公立中学是绝无仅有的事情。这所学校的几乎每位老师都认识我姐姐,因此他们都认识我,永远用一种殷切的寄予厚望的眼神看着我。我不喜欢这样。
初一暑假的时候,我第一次尝试割腕,仅仅因为希望在暑假结束生命。我骑着自行车到邻镇买了一把粉色的美工刀,用它在左手手腕上割出了一条伤痕。因为力气实在太小了,我只割破了表皮,血很快渗出来又很快凝住了。我试图顺着伤口再刺得深一点,但因为太疼作罢了。我的皮肤花了一个夏天来自我修复,妈妈看见了我割腕的伤痕,她没有问,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于是我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不再在接东西的时候刻意把手腕露出来了。
那时候我读史铁生的书,他说死不是一件急于求成的事情。他说当你有这个念头,不妨先去做点别的事情,反正死亡总是等着你的。
初二的时候我开始不想上学。我不想做作业了,我在科学课上睡觉,我同爸妈吵架,吵完之后跑到屋顶阁楼吹风。一天早上我不想上学,我在家里同我爸吵了一架,他送我去学校的时候我们一路冷战,到达时我们又起了争执。那时候我已经迟到了,我在楼梯上听见班里上课的声音,实在不想进入教室。最终我从学校四楼厕所窗口跳了下去。
我活了二十年,那一天是我最勇敢的时候。
自杀失败比不敢自杀更让人难熬。我开始承担后果。我错过了初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失去了保送市重点的资格。整个暑假我躺在医院里,想着从前和以后的事。我明白我给很多人添了麻烦,同时让我的父母承受了比从前更大的压力,包括经济上的和精神上的。我为什么活下来了呢?我光是活着就是他们的负担,光是活着就让所有人都痛苦,我为什么没有死呢?我身上欠着债,父母花钱花力把我养大,大概不是想让我在十几岁的时候死掉作为回报。
我现在做梦,偶尔还是会梦到那时候的事,有时候是躺在医院里,有时候是下坠时的失重感。我仍然记得那时候,风很轻地抚摸着我的脸。
后来我上了高中,遇见了很多更优秀的人。世界上比我强大的人太多太多了,我偏偏软弱又无能,偏偏阴暗且孤僻。我意识到,一个好的出身可以抵过一个农村小姑娘大部分的努力,这种差距无法改变,于是我让自己学会渐渐不去在意。
我的成长过程中,不是没有遇到过正面的事情,不是没有快乐的回忆,只是痛苦总是让人印象深刻。我遇到过很多温暖的人,可是我常常觉得恐慌,对那些善良温柔的人而言,如果我从来不曾在他们的生命中出现,他们说不定会过得更好。在他们美好的充满光明的天空中,我大概是唯一的乌霾。
我高中的同桌一次闲谈,说以后不想生小孩,想去孤儿院领养。那时候她说,养小孩不就是解决吃饭问题和情感问题吗。我呛了一句,又不是在养狗。我没有说出口的是,当你成为一个母亲,成为一个孩子独立之前的依靠,只是让他吃饱,让他在特定时候结婚生子,是一件非常不负责任的事。
我也是在那时候突然意识到的,原来我现在变成这幅模样,我充满负罪感地活着,我想着早点毕业早点挣钱早点把欠爸妈的债还清,是因为我不是作为一个女孩被养大,我是作为一只狗被养大的。
养一只狗,给一碗饭,叫它看门,闲时逗乐。我也是差不多的玩意儿。

阿鱼

阿鱼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还很小,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吧,同一个少年靠坐在我家厨房油腻腻的桌子上。少年穿着脏兮兮的汗衫短裤,露出瘦巴巴的青白胳膊和小腿。我们一起耷拉着四肢,有气无力地聊一些不打紧的鸡毛蒜皮事。水槽里的水“哗哗”流动,通风口的扇叶“飒飒”转响,窗户外面的大人们的争执吵吵嚷嚷,我与少年的交谈呓语般低弱轻哑,这些都同午后和煦的阳光糅杂在一起。阳光里有尘埃正静美地漂浮。这时候,少年用他处于变声期的暗而哑的嗓音告诉我:“没有人需要我,我得去死。”

这应该是一句非常惊世骇俗的话,但是没有什么被他震动。水依然自在地流,沾满油渍的扇叶也没有停下来。窗外成人的风波继续,仿佛世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连我也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面露死意的决绝少年,什么也听不懂。

突然手机震动的声音惊碎了这个有些奇怪亦无甚意义的梦,阳光和尘埃一起被搅乱失色。我摸索着关了闹铃,挣扎着从模糊的睡意里挣脱出来。五点四十,天未大亮,宿舍里拉着窗帘,床周安了遮光帘,这个逼仄的小空间里只有手机屏幕暗了又亮。霜降已过,秋冬湿冷的寒意悄然侵袭,我躲在被子里用力揉了揉脸,知道自己依然沉浸在方才那个梦里。那是美梦还是梦魇,其实我自己也分不清楚。

我决定再躺一会儿,让自己脆弱到可怜的意识回到那个轻而短的“死”上。我并不明白。我上大学第三个月初,突然间梦到了阿鱼。

我的邻居阿鱼,离开家去外面闯荡,已经有好多个年头了。

阿鱼姓陈,有一个很风雅的正经名字,只是由于太风雅了,同他本人不太相称,大家都只叫他阿鱼。这个外号用方言讲起来非常有意思,你要先半张着嘴发一个急促的上声的“啊”,紧接着咧起嘴用舌头推出一个绵长阳平的“咦”,发音和“阿姨”像,但由于调子很不相同,是不会有人搞糊涂的。这个抑扬的小名跟了阿鱼许多年。他小时候贪玩,饭点是常常不见人的,他的奶奶于是就站在家门前的静水河的边上,一遍又一遍地唤阿鱼回家开饭。陈家奶奶年轻时唱昆曲,年老了嗓子也比其他老太太更水润些,水磨腔缱绻缠绵,叫流深的水都显得旖旎。我现在顺着时光往前回忆,有关阿鱼的事情中,印象最深最远的仍然是陈奶奶那一声声藏着温柔慈爱的呼唤,其余的诸如一同玩耍打闹之类的童年稚事,都变得淡淡的,藏在河流深处了。

大人们谈起阿鱼时,多多少少都有些讳莫如深。他们脸上的神色总带着一点兼具幸灾乐祸与事不关己性质的担忧。阿鱼是非常标准的坏小孩,他抽烟,打架,说脏话,不认真上课,成天吊儿郎当又流里流气,在“糟糕的小孩”和“堕落的小孩”的边界徘徊。他父母摇摇欲坠的婚姻和奶奶不分好坏的溺爱都给了他充分的理由来糟蹋自己。

爸妈都不喜欢我和阿鱼走得太近,但是面上不显,于是我也装作不知道。阿鱼身上那种“不管大人说什么我都不听”的气质非常吸引我。我隐隐觉得,他和我是不太一样的,却又看不出哪里有什么的不同,于是更喜欢粘着他,糯糯地管他叫“阿鱼哥哥”。但其实排起辈分来,阿鱼是要管我叫一声姑姑的。

我第一次意识到阿鱼身上那股劲由何而来,是在陈爸爸陈妈妈离婚以后了。这段姻缘已经断得干净,只是阿鱼的弟弟超超的抚养权问题依然判不分明,两方的大人都觉得自己占着理,分居之后依然争吵不休。

记得那应该是个炎夏的午后,具体是哪一年的夏天,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那时候装空调的人家并不算多,电费又贵得要人命,这种躲不过的热是很能消解人的意志力的。陈妈妈就是在这样一种热意里,骑着一辆暗红色的电瓶车,从被融化的空气里驶过来,要接走她的小儿子。她红黄的浮肿的脸上带有一种坚毅的神色,同以往很不相同,以致于当我透过窗口瞧见她时,并没有一眼认出她是陈妈妈。

我对陈妈妈的印象总是停留在超超出生不久以后,她挺着依然便便的肚子,恹恹地似睡非睡地坐在狭窄的房间里,用一个玻璃的挤奶器压着青黑的乳房挤奶。她并不避着人,房门大开着,叫光透进来,隔壁邻所路过时都能看见这副奇异的景象。

陈妈妈此时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能量,足以把从前的人们对她的懒懒的印象洗刷掉。小电瓶被斜斜歪歪停在一旁,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在极力吸引旁人的眼光似的,双手大挥大舞石破天惊地痛哭起来。这场卖力的表演极大地满足了我们这群旁人的八卦欲,后来许多人都从这场支离破碎涕泪横流的控诉里剥离拆分重组了不同的真相。这些真相有一个大体相同的框架,且陈爸爸在陈妈妈孕期出轨并在她分娩后迅速离婚去做上门女婿的事实是无可辩驳的。而其中或香艳或狗血的细节,小孩子则是不被允许告知的。

我那时候还非常小,并不能看懂这群大人在做什么,只是从陈妈妈涂满鼻涕眼泪的脸上以及围观人群带几分好奇嗤笑的神色里推测出这不是小孩子该管的事,于是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一股安定的心思来。

陈妈妈可怜的经历和不顾颜面地讨要小儿子的行为是很容易引起同情的,舆论很快地向她倾偏,有几个心善的信佛的老婆婆很迅速地开始淌泪珠子,用脏脏的有味道的暗色手帕抹一抹。但是没什么用,陈家的大门是固若金汤的。陈爷爷抱着超超坐在屋子里不出门,陈奶奶站在台阶上,也只一言不发地冷冷瞧着陈妈妈哭诉。等到陈妈妈上气不接下气地哽咽着哭到陈爸爸猪狗不如贪财好色弃糟糠妻不顾新幼的时候,围观的女人们已经哭成一片了,陈奶奶终于开了腔。

陈奶奶年轻时唱昆曲,昆曲是很雅的很婀娜的,周旁站着的邻所从开始就盼着陈奶奶一展年轻时的风采,他们都很期待地觉得陈奶奶很容易就可以把陈妈妈的风头压过去,不需要费太多力气嚎啕,只要一段小桃红秋江一望泪潸潸或者是李香君眼看他起朱楼就好了,哪怕陈妈妈躺在地上打滚也是不如陈奶奶的,大家都会很满足。但是陈奶奶不唱。她只是低声地哭,不是水磨腔细腻软糯柔情万种的哭,是短促的喑哑的带着喉咙里的一口老痰不停翻滚的哭,但是哭声里伴着的话确是很清楚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水滴滴落在青石板上。陈奶奶在村子里住了很久了,但是好像大家都不知道陈奶奶这辈子是很苦很苦的,只不过那些都是很远的事了。像是她小的时候被拐卖,因为有根骨被送去学戏了,没根骨是要进堂子的。学戏很苦,挨打很苦,但是好过进堂子。嗓子慢慢地废了,但是陈奶奶不觉得这样不好,因为她不能再唱戏了,该废就要废掉的。她后来嫁给陈爷爷,陈爷爷虽然很穷又懒很懦弱,什么事都摊手交给陈奶奶,人并没有什么志气,也没有很大的本事,但是很本分也很老实,所以虽然日子紧巴巴的她也很努力安然地过下去了。生了个儿子,儿子空有一副好皮相,随了陈爷爷的没本事,但是不本分也不老实,眼下要改了姓去做别人家的儿子了。儿子讨了个懒婆娘,只生不管,搭屎把尿都是陈奶奶在顾。但是小孙子要被带走了。陈奶奶羸弱的身子骨上看不出从前的身段了。她一声一声的低诉并没有什么煽动力。虽然她辛苦了一辈子,也一辈子没有享过福,但是这个年纪的老太太受苦一辈子并不是什么稀奇事。陈家确实不占理,陈爸爸确实对不起陈妈妈。超超就要被带走了。

但是后来超超没有被带走,人多势众的,陈妈妈到底斗不过,红着眼很颓废地扶起小电瓶骑走了。其实是陈妈妈没有想明白,无论最后超超跟了谁,陈妈妈是一定会走掉的,陈奶奶是一定会在村子里住下去的,大家该帮谁是不言而喻的。虽然陈奶奶没有如大家期望的一般来一段摧人心肝的唱段,但是她后来的陈情也是很让人动容的,大家目送着陈奶奶进屋抱小孙子,互相望望,彼此眼里都带着心满意足。

我现在回忆起这一场闹剧是很没有底气的,因为实在很模糊,细节全靠我纠结别扭的八卦心脑补。大概有两点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一是这另一个主人公陈爸爸竟是果真完全没能登场,也不知是逍遥在哪一个温柔乡。二是陈妈妈从头到尾都只在撒泼打滚地讨要小儿子,完全没有提起,或者是完全没有想到,要把她的大儿子阿鱼带走,好像这许多年她就只生了超超一个儿子,好像陈妈妈以及陈奶奶乃至在现场围观的每一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忘记了阿鱼。

那个太阳忒毒的夏日午后,阿鱼在哪里呢?

我想不起来了。我梦里那副场景并没有出现,阿鱼好像也觉得自己出现并不合适,很乖地失踪了。少年当时究竟在想些什么,我是猜不到的。我的生长经历同阿鱼很不相同。阿鱼初三临近中考的时候班主任让他回家休息,等拿一个毕业证就好了。他二叔托关系给他找了个工作,是给产品贴商标,不算辛苦,挣得也少,但是好歹有件事做。但是好像他做的时间不长就不去了,依旧游手好闲的。我也不怎么缠着他要去玩了。上初中之后我开始变得很宅,只在家和学校两个区域活动,同他见面越来越少。后来我考上重高就住校了,我们俩彻底见不到面了。有一天从学校回来,爸妈在饭桌上突然提起阿鱼,说他不知怎的有志气起来,进城打工去了。

我并没有在意。因为我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他身后,真的已经是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阿鱼瘦不拉几的脸也变得模糊起来。重高课业紧压力大,我在晚自修的时候常常不知为何发起呆来,想起阿鱼,想起以往的许多与他有关的事,变得混沌不清。

我变得没法控制自己,因为阿鱼老是待在我的脑海里。夜晚时我常常做同一个梦。我开始胡猜,猜测阿鱼在这许多年的所思所想,猜测他的苦乐与喜怒,猜测所有我不曾知道的藏在他苍白面容下的悲哀。我把他和太宰治一起比,一边觉得对不住太宰治,一边继续为我的阿鱼造一个完满的心路历程。于是我的脑子变得浑浊起来。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人间失格》里的一句话:“我本想这个冬日就去死的,可最近拿到一套鼠灰色细条纹的麻质和服,是适合夏天穿的和服,所以我还是先活到夏天吧。”我心里无端端生出波澜,有豁然开朗的感觉,不过只是那一瞬罢了。那一瞬我想,阿鱼大概是一直浑浑噩噩地活着,向他的亲人向他的朋友讨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讨一个存在于来日的微妙期待与小小的喜悦。

他似乎觉得身边没有人喜欢他,他的爷爷奶奶不喜欢他,他的爸爸忽略他,他的妈妈不想要他,周遭环境里的人永远对他带着一点自上而下的怜悯和厌恶。陈奶奶很疼他,但是这一点疼爱仅仅由于他是她的孙子,不论谁是她的孙子她都会这样爱。她的慈爱的目光和语调永远像是在感化他——“虽然你总是错的,虽然你非常不好,但是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改好的”。如果她可以像捏橡皮泥一样捏一个阿鱼,她一定会捏一个乖巧努力的阿鱼,一个积极阳光的阿鱼。她和陈妈妈一样,都不需要,也不想要真正的阿鱼。

他一面知道自己没法做这样一个阿鱼,一面珍惜着那一点由于血缘带来的疼爱,像一条鱼,快要溺水了,却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因为去哪里都是死路。他觉得非常悲哀,他其实不想接受“因为你是我的孙子,所以我爱你”这种爱,他担不起陈奶奶的期望,像是在对这个老人进行诈骗。他不能像陈爸爸那样,在许多年后突然回来,把从前的过错和伤害一笔勾销,继续吊儿郎当且心安理得地享受陈奶奶的爱意。

其实我想这些并没有什么意义,我于他向来无足轻重,而且阿鱼其实是有超超的,只是我们都没有想到过。我断断续续地见证了超超的成长,他长得特别快。一次我跟在阿鱼后面看见他,他还是襁褓里的一只小猴子;一次我写作业时透过窗口看见他,他在门口的水门汀上蹒跚学步;一次我在早餐铺子里喝豆浆时看见他,他跟在陈奶奶身后买粢饭;一次我初中等校车时看见他,他排在另一个队伍里,戴着一条叠得整齐的红领巾。他让陈爷爷陈奶奶都很满意,因为他好像知道自己身世坎坷,向来懂事向来听话,总是甜甜地笑,像个温暖的小太阳。

我有时候觉得超超听话得过了头,与同龄的小孩完全不相同,总是正正经经,显得冷静又老成。他只在阿鱼面前显出一点孩子气。他喜欢缠着阿鱼,分一点陈奶奶给的零嘴,说一些在学校里发生的鸡毛蒜皮的事情。阿鱼显然不擅长应对这种热情,他这时候已经同当年的野孩子很不相同了,有了一点冷硬,而且比以往更加的流里流气,越来越像一个“顽赤徒”。但是这样一个“顽赤”,面对超超的穷追不舍,居然也会有点害羞。大概兄弟俩总归与旁人不相同,弟弟只在哥哥面前做个孩子,哥哥也只在弟弟面前像个少年。

超超的老成与冷静,是有据可循的。我记得那是超超小学一二年级时候的事情吧,他放学留下来给老师批作业,结果错过了校车。超超不知道可以再等一会儿同高年级生一起坐车回家,他向路人问明了我们村子的方向,一个人背着小书包,在夕阳下走了四公里,终于到了家。那时候天已经黑了,陈家连同隔壁邻所都急疯了,以为超超被人贩子抱走了。陈奶奶抹了眼泪一把搂住超超,连话也说不清楚了。超超好像不觉得这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情,但是他从来没有走过这么多的路,非常辛苦,好像也有点委屈,他问:“哥哥去哪里了?”

阿鱼仗着腿长,徒步走遍整个镇,把邻近几个村子都问了个遍,但是没有找到超超。他没有手机,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了,超超虽然累得很困得很,但还是强撑着等他。他扑到阿鱼怀里,奶声奶气地撒娇,说:“哥哥你终于回来啦。”

阿鱼僵了一僵,不知道怎么回应,半晌才道:“你也回来了。”

这约莫是五六年前的事情。如今我终于能够大概猜到阿鱼当时的心情了。他总觉得自己不被人喜欢,于是一直盼着有个人出现,告诉他我喜欢你,我需要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什么人而喜欢你,就是因为你是你而喜欢你。他不知道原来超超一直在。

现在想来,阿鱼是从那个时候起显出上进的苗头来。他大概也察觉出超超懂事到了不正常的地步,于是希望自己能摆出一个做哥哥的样子来,变得更有担当,以便让超超安安心心地做一个会撒娇会任性会“戏刁蛮”的小孩。他从前不怎么尝到“被需要”的感觉,也许这件事让他生出了责任感。超超明明也在溺爱下长大,却不知道为什么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变成这副过分稳重又让人心疼的模样。他不知不觉地蹿高,不留神连阿鱼也觉得陌生,偏偏大家都无可奈何。

阿鱼开始帮家里干一点活。陈家的收入情况我是不清楚的,陈爸爸有没有往家里寄钱我也是不知道的。我唯一晓得的一项是陈奶奶陈爷爷种丝瓜。我们这里有好多人家都种丝瓜,不过大部分并不是作为蔬菜出售,是晒成丝瓜络换钱。

夏杪时丝瓜硬了,瓜柄啊瓜蒂啊也会变黄,用手捏丝瓜会听见“喀嚓喀嚓”的声音。一排一排新鲜的丝瓜摘下来,划破皮,推进农田旁边的河水里泡着,泡到皮烂了为止。这条河因为常年泡丝瓜,所以常年发黑发臭,不发黑的地方泛水藻绿,是一大奇景。陈家应该也为这副奇景做了不小的贡献。丝瓜捞起来剥掉皮搓掉肉去掉籽,晒干后把干瘪的种子抖出来,就是丝瓜络。

晒丝瓜的场面非常壮观,晒丝瓜的时候也是丝瓜最有存在感的时候。一根丝瓜是没什么味道,但一大家子的丝瓜就非常非常臭。因为泡丝瓜多在农田旁,臭也臭在农田旁。晒丝瓜多在农户的家门口,臭及乡里乡亲。一根根丝瓜用铁钩勾出用布条绑在长粗竹竿上,算作一排,垒在用细竹竿子搭起的架子上。晒丝瓜的地方一般是不让小孩子去玩的,毕竟是换钱的家伙。好多排金灿灿的丝瓜络整齐地列在陈家门前的水门汀上,虽然非常臭,但大概陈家老小的心里都是很自豪的。陈爸爸照例不在,陈爷爷年纪渐长,那几年收晒丝瓜的时候,阿鱼大概是出力最多的。

丝瓜络很管用,能做清洁用具,比海绵来得低碳环保。也能够入药。据说丝瓜络煮水能够通乳,不知道当年陈妈妈还在时,有没有喝过丝瓜络煮的水。

但是陈家的境况依然不好,甚至有越来越差的趋势。没过几年阿鱼就收拾了东西,跟着他二叔进城里去打拼了。超超在长大,开销越来越大。超超的成绩很好,他会考上很好的初中,很好的高中,很好的大学。他像一颗小树苗一样越来越挺拔越来越优秀,他是阿鱼的鼠灰色细条纹麻质和服。

于是我们好久见不到面。他赚他的钱,我念我的书。我时常胡思乱想,对象往往都是他。我觉得这有助于我减压。我想了他三年。高考失利那个暑假,我把自己锁在家里,昏天暗地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不想出门,成天在家吹空调。临近大学开学的时候爸爸让我换套衣服出去吃饭。我问有什么事情,才知道原来陈奶奶去世了。

我和阿鱼没有坐在同一张桌上,同桌的几个中年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调笑着。他们说起陈爸爸,这次是一个人回来的。据说他本性难移,同当初那个女人要好之后又勾上了一个,分分合合,他母亲走了,却没有人陪他回来,想来也是报应不爽。

我就只是专心吃饭,想着快点回家把没看的小说看完。然后我偶然一个扭头,看见了阿鱼。我有点认不出他,他变得瘦了一点,黑了很多,眼睛耷拉着,用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在扒饭。

我突然觉得吃不下饭了,但是我开始更努力地往嘴里塞饭,把脸埋在碗里。妈妈让我吃得不要这么急,我没有理会。我不敢抬头,因为我的眼泪落下来了。丧饭上其实哭的人不多,何况是我这种不怎么亲近的邻居,要是哭出来真的太奇怪了。可是我忍不住,眼泪滴到饭粒上太咸了。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点都不想看见阿鱼。

我不想看见这个阿鱼,这个活生生的近距离的与我的回忆里那个少年很不相像的阿鱼,这个和我的想象完全不符的阿鱼。我也突然明白,我不曾了解过这个阿鱼,我自以为是的猜想只是一种徒劳的自我慰藉。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真正的懦夫。

我又想起了《人间失格》。我曾经被这本书吓倒,不是被书中所描绘的绝望和无力吓倒,是被太宰治的坦诚吓倒。他那么真实又彻底地解剖自己,他清楚自己无自尊无人格,他直白又坚持地写出自己的懦弱和卑微,写他真实又惨淡的人生。但是我一辈子都不会有这种勇气的。

我没有办法坦诚面对自己,承认自己的卑劣、无能和软弱。我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做那个梦,因为我希望在那个午后,我可以找到阿鱼,告诉他,我喜欢你,我需要你,你一直都很好,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然后我可以抱一抱他,然后我们涉水去野外看花和萤火虫还有星星。可惜我没有。

因为我希望也有这么一个人可以找到我,告诉我,你特别好,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什么人而喜欢你,就是单纯地特别喜欢你。他喜欢我什么都可以,因为漂亮因为善良因为温柔因为诚实因为聪明因为努力,什么都可以。他可以一直喜欢我,哪怕我成绩下降了,哪怕我变得不听话了,哪怕我脾气特别差,哪怕我一直长不大,他还是会喜欢我,我是什么模样他就喜欢什么模样。可是我偏偏不漂亮不善良不温柔不诚实不聪明不努力,我什么都没有。我一面觉得自己永远都只是个才能平庸的普通人,懒于徒劳地付出努力,一面又觉得自己或多或少有些与众不同,不甘心就这么沉沦。我努力维持的那个空架子,终于还是坍塌掉了。

我知道那个人永远不会来的。阿鱼有超超啊,但是我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我会想起《山月记》里那句话:“可事实是,唯恐暴露才华不足的卑怯的畏惧,和厌恶钻研刻苦的惰怠,就是我的全部了。”我羞于启齿,我才是那条快要溺死的鱼。活在我心里的那个阿鱼是一个孤胆英雄,他可以为了超超去改变去创造不一样的人生,披荆斩棘,呕心沥血,替我做一切我所不能做的事。因为我什么都不敢去做,好像只要躺在床上事情就会自然而然变好,因为懦弱或者无能。喜欢我的人也好,鼠灰色细条纹麻质和服也好,一直都没有出现。

迷茫的时候我爱说“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其实那也是我撒谎,我的未来我看得清清楚楚,多黑暗啊。

虽然很不甘心,但就在我抬头看见阿鱼的那个瞬间,我花了这许多年给自己配制的心理安慰剂终于失效了。我终于不得不承认阿鱼只是个普通人,他从普通的少年长成普通的青年,没有那么多纠结坎坷的心路历程,只是普通地接受了现实,融入了社会。

后来我上了大学,读着不喜欢的专业,遇见或者无聊的或者有趣的新的人,尽力让自己显得像个正常人,过得很安生。中秋节的时候我给家里打电话,听我爸说隔壁又在办丧饭,原来陈爷爷也去世了。据说这次陈爸爸是由陈妈妈陪着的,他们俩复婚了。

好像所有人所有事都在竭尽全力地向前推进,我很努力地要回头看一眼从前,奈何力不从心。大概很少有人记得陈奶奶艰苦的往事了,陈爸爸陈妈妈也在尽力忘记他们这段残破婚姻里从前那些腌臜玩意儿。我的那个阿鱼死在了多年前的夏日午后,不会回来了。

此时此刻,我在大学宿舍的床上,在这个清晨,痛心疾首地检讨自己睡回笼觉做空梦以致上课即将迟到的行为。什么都很好,所有人都要接受现实,向各自的前程奔去。我也一样,我也很好,我也逃不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一桩毫无关联的小事来,说不清有什么意义,只单纯觉得挺有意思。

那是超超不知道小学几年级的时候,我指导他写作文。题目要求是写自己最爱的亲人,他要写《我的哥哥》。他问我阿鱼的真名是什么。我告诉他,阿鱼真名叫陈瑜,瑜是周瑜的瑜,是美玉的意思。超超咬着笔,很苦恼地问我:“周瑜是谁啊?”

 


【青石镇系列】福寿双全

福寿双全

“舒老爷子舒德启,年轻时候是颗煞星。”

周家老二斜倚在山脚凉亭角,左手端一个旧烟斗,右手捞一个破茶壶。此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成日闲散得不成样子。青石镇地偏人少,没有茶馆,他算半个说书先生,烟斗和茶壶则充作他的行头。他有个专门的说法,叫“左手翻云,右手覆雨”。

农忙时少有人听他讲闲话,今日等凑了四五个人就开了张。

“照算命先生的说法,天庭饱满,五官方正,是天生福寿双全的富贵相。他又有一个极硬的八字,真正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这么好的面相,寻常人家哪里担待得住?舒德启出生的时候,老娘难产而去了,他探头出来的模样生生把产婆吓破了胆。三岁时克死了爹,六岁时妨死了相依为命的长兄,十二三岁时近亲远亲死了个干干净净。那句话怎么说的?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据凉亭不远便是舒宅。舒宅可算是青石镇最气派的宅子,比之南星的陆府也毫不逊色。不知为何今日的宅子显得很冷清,堂中只坐着舒德启、女儿舒心以及另一个好皮相的陌生青年。舒老爷子今日矍铄得过分,神色有遮不住的喜色,几近癫狂,像一个文疯子。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是高兴得疯了!心儿,颜岩,你们想不想听故事?”

 

诚如周二所言,舒德启十三岁那年,真真正正成了孤家寡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他独自在码头混一口饭吃,抗两麻袋的货物能换个半馊的窝窝头。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日苟且,生不如死,他有时躺在货物堆上歇懒,觉得世间的算命先生都吃了狗屎。

转机出在舒德启十五岁那年,码头新到了一个船主。新来的船主是南方人,生得富态,姓白,膝下仅一个正值豆蔻的女儿,名字起的风雅,唤作白芷。白芷生的白,面如敷粉,体型则随她父亲显得丰腴。码头上鱼龙混杂,暗地里叫她“白馒头”。白馒头心善,见舒德启常饿得不成人形,背地里送他馍馍和发糕。舒德启被白馒头白嫩嫩的肉手晃得眼疼,抬头看见白馒头白牡丹似的一张脸,更晃得心乱。

他填了肚子,于是更狠下心吃苦,干活愈加卖力。船主被他的忠厚老实所打动,他在十六岁那年成了那繁华商埠最年轻的副手,十八岁那年由副手升作驸马,总算苦尽甘来。等到船主河上失事,将女儿与商船一并交付于他,他也不过二十二岁。

财富与声望像是落雨,十几年干旱换得后生的涝灾。有好事者传他是财神转世,或传白家家传聚宝盆被他捡了便宜,真相何为猜不分明,人们只眼见着他载着一船货物离港,又带着两船金银回家,白船主几十年的家底也正式地易姓为舒了。

舒德启发迹以后,面容和性情都与年少时无二,像一只养不熟的野猫。他从不正眼看人,也从不让脸上露出过于欢欣或过于悲伤的表情。手中是金条也罢元宝也罢,馒头也罢素粥也罢,他永远都只睁着一双阴郁的眼看天看地,叫人害怕。

白馒头替舒德启添了一个女儿,接连的几个儿子不是早夭就是胎死腹中,夫妇俩念经烧香也只保下了一个病弱的男婴。儿子满月时他摆了三天流水席,终于开始相信算命先生那一句“福寿双全”。

舒德启没有什么爱好。他不喝酒,不喝茶,不抽大烟,不看戏,不读书,赏花遛鸟斗蛐蛐就更不用提了。他认的字不多,诗文什么的只背得出一句“莫信今日霜欺雪,且待明朝花满楼”,是当年白馒头连同发糕一并递给他的。他常常出入码头附近一家赌坊,但赌博好像也算不得他的乐趣,更像是一桩稳赢不赔的生意。他似乎是生了一双吸金的磁手,反掌之间将一吊铜钱换作一块元宝,又将一块元宝换做两艘新船,于是他真真正正富甲一方,也彻彻底底成了传奇——往前推五百年,往后推五百年,有哪个赌徒能靠着牌九骰子发了家?人皆叹服——这才叫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只一个人不信邪。当地府尹是一条气势凌人的地头蛇,此人是一条横行霸道的蛇太子。这条蛇胖得很,仅考他的腰围也足以霸道了。府尹公子宁死不肯信有那个人牌技运气皆好到几近逢赌必赢,坚持舒德启是个出千高手。他们对阵三局,府尹公子次次输的屁滚尿流,却始终抓不到半分把柄。等到第四次,府尹公子派兵将赌坊清场,亲自举着弯刀将舒德启逼在赌桌前,施施然开了口:“舒老板,我们赌最后一次,你要是赢了,我留你一条性命。”

舒德启把手抵在桌上死死不吭声。

“你要是输了,就把你这双磁手留下。”府尹公子转了转眼珠子,“连带你那个漂亮女儿,一起赔给我吧。”

 

舒心听得入了神:“后来呢?”

舒德启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我赢了,却也输了。”

“他们都说,我从那时起就有些疯癫。”

 

那一天舒家大姑娘刚刚满十五岁,得了一个正经的新名字,叫做舒眉。舒眉兼有母亲的白皮肤和父亲的好相貌,是当地排的上号的小美人。有个归乡省亲的状元途经码头,远远瞧她一眼,竟生生发了痴,说她是从工笔仕女画里走出的画中人。白馒头有些过于慈蔼,舒眉却自小精明能干,她是舒家内院实际上的当家人。她有一股寻常姑娘没有的秉气,舒德启因此疑心大姑娘画中仙的皮囊下藏着一个须眉。舒眉不以为然:“我若为男儿身,要比那些酒囊饭袋好过前辈,既为女儿身,就比他们好过万倍。这身躯里住着一个货真价实的姑娘,住着一个顶天立地的姑娘!”

于是舒德启可惜舒眉是个女子,也庆幸舒眉是个女子。这个顶天立地的女子,当天晚上在府尹公子的卧房中悬梁自尽了。她不是为守贞而死——她懒于计较这无谓的事,仅仅是觉得那个脑满肠肥的猪头纨绔狞笑着朝她逼近的模样委实恶心。要陪这样的畜牲睡觉,真是会让自己一辈子不痛快;与其一辈子不痛快,不如一脖子吊死来的清爽!

也是这天晚上,白馒头收拾细软,带着小儿子舒颜连夜出逃了。这个以“糊涂是福”为信条活了三十多年的女人,将日子里一切不如意当作鱼刺嚼烂吞咽。那鱼刺潜伏在暗处,在她眼睁睁瞧着爱女被官差押走那一刹那穿皮刺骨。被她积压了这许多年的怨愤猛地爆发出来,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最终她走得迅速而决绝。

夜里下了很大的雨,似乎英雄落难时天公总爱落场雨应应景。舒德启不撑伞,默默走在雨里回了家。他自认不是英雄。

也正是他入了宅子,打发下人去寻白芷母子,眼见大宅灯火通明却瞬间空空荡荡,才意识到他舒德启十几年来无半分长进。他日进斗金,腰缠万贯,却在一夜之间打回原形——他依然孑然一身,空有点石成金的本事,却弄丢了那个夜里掌灯等他回家的人。

后半夜天气转晴,他独坐在庭院中间看天。天上仅一轮明月和几颗星子,干净得不像话。舒德启灵台一片混沌,一时想到舒眉衣摆上绣的二三朵蔷薇,又想到白芷团扇上题的一句“天心月圆”,兜兜转转眼前又是舒颜一张小脸上舒家人的眉眼。最终他的脑袋空无一物,只记得他归宅路上偶遇的那个算命先生的一番雾里看花的话。

“我记得你,从前你是福寿双全,如今你是寿全福不全。是受了歹人冲撞卷去福气,还是我当年就老眼昏花黑白不辨?”

“你且听我一句,人活一世,草活一秋,人生行乐尔,须富贵何时。”

那尊半仙来得无影去得无踪,仿佛只是这个失意人的一场空梦。他最终朦胧睡去,隐约想起自己上一次这样看天,是二十年前兄长去世那一夜。此后他浑浑噩噩惘然若失孤苦伶仃度过干巴巴的二十年岁月。混沌一世,徒负虚名。

月亮好圆。

第二天晨起,他忙忙碌碌不停歇——变卖家产,遣散下人。舒德启最终留了客观的盘缠,一艘不大的船,一个忠心耿耿的管家白轩。白芷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能一路向南回她的老家。他决定乘船南下,总有一天能找到他的妻儿。临行前他站在船头,与商埠上人来人往、货郎的高吆慢喝、路上的烂泥如膏都隔了一层水上烟波。他不知多少次从这个商埠启程,不知多少次凯旋,此刻却是头一回发现,这个他生活、打拼了三十多年的地方,其实有些生气,有一种美。

“清闲无事,坐卧随心,虽粗茶淡饭,但觉一尘不染。忧患缠身,烦忧奔忙,虽锦衣厚味,只觉万状苦愁。”他走的时候没有别的念想,只挂念他的大姑娘。夜里冒雨出门的仆役没有替他寻回妻儿,只带来了舒眉的死讯。等到他的船驶出三里地,他仍不知道,他心尖上的女儿是何时上的吊,是何时被糟蹋,是何时被弃尸荒野,不知所踪。

他在船上颠簸着寻妻觅子,不知度过了几个春秋。他开始学着读书,是仿着白芷旧时的样子。起初他觉得狗屁不通,后来渐渐有所领悟,每读罢一篇,看着途中风景就有不同的心绪。白芷母子的行踪有些诡谲,往往是在即将碰面时突然失了消息。几次下来白轩生了疑心,以为是大小姐的冤魂作祟。舒德启不信这个,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他晓得依舒眉的性子,即便是做鬼,她也不愿做一个恶鬼厉鬼怨鬼。想到这层他反而放了心,觉得来日方长,女儿会保佑他们一家团圆。有时候他透过窄窄的窗格子看河边的风景,看紫色的轻雾笼罩着淡淡的山,觉得日子是有盼头的。

有一天晚上,船里好像遭了贼。有人偷偷登了船,不知做了什么又匆匆走了。白轩觉得自己疏忽过了头,检查之后才发现船中并无财物丢失,反而几上多了一块玉玦。

玦者,诀也。

舒德启失掉了睡意,揣着玉玦出了房门,发现今日夜里风光好的很。天朗气清,江水澄澈,抬头低头,星汉灿烂。他以为这块玉玦是好东西,不仅叫他放下愁人的念想,也叫他有幸遇上今日这番美景。只是脑海中不知为何浮出一句文不对题的古文,他也懒得记是哪个文人。

“人迷不得路,独见明月宛宛如故人。”

隔年春分,他经过一个桃源般的小镇,当地的船夫老杜非常自豪地指点江山:“这是青石镇,这河是静水河,那山是居云山,山脚那个旧亭子,叫做且停亭。”舒德启失笑:“这水这山这亭子,都在叫我留下来。”

舒德启在山脚置了一所宅子,就此安家,日子过得很现实。他五十岁的时候,收养了一个被遗弃的女婴,舒家上下都觉得这个女婴来路不明,他自己却喜欢得紧,早早给她取了名,叫做舒心。

舒心从娘胎里带了病根,常年面色苍白且带着病容,像小小的捧心的西施。几个郎中都只摇摇头说她活不过二十五岁。舒德启却很释然,等舒心到了二十五岁,他自己也老得快要入土。他可供她平平安安度过一世,她也陪他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老天待我不薄,舒心做我一日的女儿,我就多一日的欢喜。这千日的天伦,都是我向老天求来讨来的。”舒德启的面色带点欣悦,“颜岩,我仍不敢相信,我还有这样大的福气。”

那个青年羞赧地笑一笑:“奶奶是前年春夏入了土,她临去前让我来寻您,给托一句话。”

“我不曾后悔当年送你馍馍,你可曾后悔当年吃了白馒头?”

舒心壮起胆子打量青年,红着脸发现他确实有一副好皮囊。他生着白家人的好皮肤,舒家人的好相貌。

许多年以后,几个老妇人谈起舒家嫁女时的十里红妆,仍是掩不住歆羡的神情。她们津津乐道,谈起舒家姑娘的好相貌,颜姓青年的好福气,说起轿顶上绣了万鸟朝凤,说起门帘飘带上有金龙腾飞。只是她们不知道,那两夫妻不曾留后就早早入了土,十里红妆尽被刻薄亲戚瓜分干净;也不曾有人留意,舒家小姐成亲那天,周家烂泥扶不上墙的老二随着游商陆箫驾车北上了。这两个人都是玩世不恭的性子,一路上唱着歌,乡下人听不大懂。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这个时候,舒德启已经老成人干,连自己都记不清到底有多少岁了。白轩几年前就已离世,他没有再招下人,也过得很欢宜。

一日之中的大多数时辰,他都只是模糊睡着。他常梦见舒眉坚持做着一个自在逍遥的鬼。她给他讲峨嵋的雾,讲武当的石头,讲不知哪里的红叶与晚霞。有事他也梦见白芷坐着花轿来做他的妻子,轿顶下有一周鹅黄流苏走水。

他清醒着的时候,只坐在庭院里,看暖暖斜斜的日光穿过樟树的枝丫落到地上,好像他坐在北方的宅子里看月亮,世间没有什么比这两样东西更美的了。

他身旁有一个秋千,密密麻麻生满了青苔,随风过时微微晃动,日子好长。

 


【青石镇系列】艄公嫁女

青石镇上的艄公老杜,一生有两件事最为得意:一是静水河畔生养了健壮如黑牛的儿子初一,二是静水河畔收养了伶俐如游鱼的女儿十五。

老杜靠坐在老旧的乌篷船上,磕磕擦得发亮的破烟斗,看看初一劈柴、十五捣衣,常常觉得世间一切尽可勾去。仿佛这些年来,天公加诸在这个老人身上的苦难尽可被小女儿面上的痴笑消解。妻子出奔,老友早亡的苦痛也渐渐淡了。只是近些日子,老杜有些忧虑:十五已过及笄之年,怎么尽大一个青石,没有哪家上门来说亲呢?

杜初一觉得老父的忧虑甚无道理。这个船上扑腾成人的后生老实诚恳如牛,亦蛮横固执如牛,他有自的一番道理。初一从十二岁到三十岁,同镇上几乎所有四肢健全的汉子干过架。他以为这青石镇里,打不过他的尽是孱头,没甚么出息,不可嫁不可嫁;胜过他的全是爆竹,即便过了门,终有一天也要将媳妇欺负了去,更不可嫁。自家妹子盘顺条靓,从南星到青石到水泽,沿着静水河数下来,是一等一的水灵勤快,这些个孱头爆竹,见了十五便自惭形秽,不敢上门说亲是自然。既是挑妹婿,自然要挑一个一家三口都瞧得上眼的。只是十五能瞧上哪个后生呢?初一猜不出。

整个青石镇里,只有杜家父子猜不出十五心里住着谁。即便是瞎子,从岸边的十五身旁走过,也能瞧出少女的心思顺着水流,同落花一路漂到书塾。

书塾是个小书塾,却出过两个极出挑的人物。一个是十年前高中探花的赵慎赵翰林,另一个是十年来任劳任怨的夏清夏夫子。赵老夫子无端过世时,仅仅留下了这小小书塾,半屋旧书和这两个得意门生。赵慎生得一双含威不露的凤眼。探花嘛,模样自然同其余面黄肌瘦的穷酸书生不相同。夏清生得温温的眉,温温的眼,也生得温温的性子,从不说重话,也从不对人抛眼珠子。他有时候是会带一点痴态的,像戏台上谦谦如玉的小生。

书生呆,书塾小,盛不下载不住大半个青石镇少女们的浓浓情意。亏得赵慎隔得远,起初远在京都,后来远在边疆,滚烫情愁熬成一锅浓浓的汤尽数泼到和顺的夏夫子身上。十五自以为隐蔽地往汤里加了一条鱼,只暗暗可惜加佐料的时机不够巧。

一晃许多年,岸边的借着汲水浣衣含羞窥夏清亭畔煮酒的姑娘排到十五,已换了三四波,夏夫子却仍不温不火地过他的安生日子,不曾见他对哪个姑娘格外垂青。因夏清一个回眸犟过嘴的姑娘,或许已成为一对妯娌,夜半私语,说起彼此当时的痴相都忍不住偷笑。有心思细巧的姑娘做一个荷包,在针脚处小心翼翼地绣他的字——濯缨,挂在床头默默地念,嗔嗔地想,绵绵地看,看到嫁做人妇,也要将荷包偷偷地藏入妆奁,却不做他想。

“谁家的姑娘瞧上了书塾那个谁”统一算作陈年旧料,连东头柳树下王婆都懒得拿它作花生米的配料。任谁都觉得,杜家那个捡来的姑娘相中夏清,再寻常不过了,如春去秋来,夏暑冬寒,青石镇的姑娘恋着青石镇的夏夫子,都是大自然的规律。过了一阵子她们自然会死心,病愈一样是例行的事。

独十五觉得,同是暗恋一场,自己对夏清的情意与其他姑娘相比,不可并论;夏清对自己也多多少少有些不同。书塾同乌篷船,有相当一段渊源缠在两代人间。老杜同赵老夫子是相伴几十年的知交好友,赵慎、夏清、杜初一是自小一起在青石砖上打滚的竹马之交。十五可算是由这三个人照看着长大,她偷偷地瞧夏夫子,多多少少有些近水楼台的悦意。

她幼时像极了初一,天真固执且有些蛮气,皮肤黝黑,眼仁儿精亮,能把板砖舞得虎虎生风。多少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吃了嘴贱的苦,捂着血流如柱地脑门涕泪横流回家找娘。杜家兄妹都是青石一霸,久而久之再没人敢不长眼地骂一句“没娘的野孩子”。如今青石镇适龄的后生对着十五生不出半分绮念,多少同当年的板砖有些关系。后话不提,十五就这样慢慢长大,生得极好动又极矫健,成日疯跑,可上树学猴子摘新果,可下水学初一捉虾米。杜家父子都自豪于十五的活泼与健康,从不忧虑十五日后会不会因此嫁不出去。

同天下间所有的姑娘一样,十五也是在情窦初开的那一刹那突然长大的。许多年前的某一天,她攀着书塾的窗口,透过古旧的雕花,循着琅琅书声看夏夫子讲经授道。她的个子太小了,即使垫着板砖使劲踮着脚,也仅仅能探出一双弯弯的眼睛。夏清眉目如画,穿过层层梳着髻的脑袋与十五四目相对,只微微一笑,便转过头不作声张。十五突然觉得热气上涌,不作停留,捂着脑袋弃了板砖迅疾逃了。她逃到岸边,发痴似的看着水面倒影,觉得自己逃的挺可笑;她又渐渐觉得自己的头发太乱,面皮太脏,手也不够干净。左边衣角上打的那个补丁不好看,夏夫子有没有看见呢?

夏夫子的目光很温柔,其中又有一种叫人诧异的凄凉。这凄凉并不使她寒冷,反使她生出一点不讲道理的暖意。

十五生养在初一的身畔,能从围着肚兜成日疯跑的垂髫小儿长成干净秀气的娉婷少女,是那一年那一日夏清不经意间种下的兰因。她生得水灵,且一双眼睛生得标致。赵老夫子在世时,说她的眉眼间有一股男子气概。这气概不是梁山好汉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气概,是一种“身死酬知己”的英气。十五很自豪,又有些郁闷:她不好看的时候,夏夫子常常摸一摸她的脑袋,再给她一块芙蓉酥或桂花糕;如今她渐渐长开,夏夫子好像依了一点读书人的迂腐性子,待她不似从前那样亲近。那会儿她还是个小丫头,如今她已经长大,大到可以嫁给他。

老杜猜不透十五心里装着谁,一味忧虑女儿的婚事,愁白了大片芦苇。居云山上不知名的野果由酸转甜,成荫群木由绿及黄,转眼就入了十月小阳春。是日天将晚,由远处历经辗转捎来一封沾了土腥的信函,初一从信客手里接过这封颇具分量的信,记着夏清盼它一年有余,实在耽误不得,便转头撂了船桨,又探手招呼十五:“去濯缨那儿讨口茶。”

十五正坐在岸边编一个小草虫,听见喊声并不着急,反向水面望一眼,才跟在哥哥身后慢慢地走。她一面走,一面仍用手指头绕着长长的草,脑袋里想的事却全然同这两件无关。

她突然开怀笑起来,笑得初一不明所以,也叫路过的小书生羞红了脸,不远处书塾一景竟显得慷慨起来。天色已近昏沉,学生们尽逃似的散回家。兄妹俩避过人群进了屋子,十五自跨了门槛便敛了笑,只低着头编蚱蜢,退到一旁不作声了。

初一捧着茶,挨着夏清瞧他慢条斯理地展信。信上的字不似从前龙飞凤舞,是字的主人前些年被流矢伤了手。初一窥着夏清的神色,猜不出悲喜,开口道:“怎么样?”

“还活着。”

“什么时候回来?”

夏清将信细细折了,收进信函,压在一本诗集下。“等吧,等哪一年天下大赦,他就能喘着气回来。”他自始至终低着头,“或许等十五嫁人,他赶得上说一声恭喜呢。”

十五支棱着耳朵,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跳出来,不曾细想脸色就红红白白乱得渗人。她出门时同往常一样把草蚱蜢放在书塾窗沿,两三步跟上初一,脸上仍是这副睁大了眼不认人的模样。她觉得自己来时那些引人发笑的念头尽被碾成了细细的茶末子。初一很纳闷,相当难得地起了踯躅的意头——自家妹子今日喜怒无常,不好直口问,忽的就听十五兔子似的怯怯开了口:“哥哥,夏先生为什么不成亲呢?”

初一一时气短,抬手摸摸鼻子又挠挠脑袋,答道:“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家徒四壁两袖清风,谁乐意嫁他?”

十五在心里默默地认真反驳:你妹妹。她面上发烧,不大好意思再问下去,转了话头:“哥哥,那你什么时候讨媳妇呢?”

他很欣慰妹妹终于开始在意的他的大事,虽然排在夏清后头有些吃味,但也很认真地一面走一面思考。半晌,他简明扼要得出了结论:“穷,再说吧。”

十五又不作声了。她的心里挺通透,杜初一是青石镇响当当一条汉子,虽穷却志不短,虽蛮亦勤快肯干,脾气不算温和但从不逞凶斗狠,模样不算俊朗但威武周正。哥哥已过而立仍未成婚,多是因为青石镇里的姑娘忌惮自己这个好吃懒做不好相与还嫁不出去的妹妹。

附近已有人家升了炊烟,十五思考一路已饿了脑子,闻见饭香又迅速瘪了肚子。她得出了结论:无非就是夏清终身不娶妻,那么她也终身不嫁人。她不爱他的好相貌,不爱他的好脾性,她只是爱看他每日读书、授课、写字、温酒、沏茶,周而复始,十年如一日,孑然一身过着乏味清苦的日子,等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仅仅因着“知己”二字罢了。她爱上他的孤独,爱上他把日子过成一幅画的浪漫,也透过他的孤独和浪漫爱上她自己。

莫说相公痴……

那哥哥呢?十五脑袋直直的筋顿时打了结,昏昏沉沉不知不觉跟随初一进了家门,在旧木桌边上落了座,并没注意到老杜今日喜上眉梢,花白胡茬显得格外精神。

他眉眼里有按捺不住的喜色,清清嗓子,对着儿女宣布了一桩喜事,

十五要嫁人了。

流言爬山虎似的生了脚几处跑。王小虎信誓旦旦说瞧见邻镇富商从杜家老屋走出,十五要去做个小姨太太,李家三姑嚼舌头说十五将去做个童养媳,周家闲赖老二涎着脸说十五要去做个填房。

这无垠流言里,总该有一桩货真价实。十五心思淡淡的,实在不愿去细想。她变得不爱闹了,常一个人跑到高高的河堤上揪野草。草皮干且枯,发白发黄。她有时候抬头看一眼,常会错觉现在仍是春天,好像眨一眨眼睛,杜十五仍在河畔汲水捣衣,河床之上有花盏飘零。那时候她眼里尽是初春嫩生生的青石,心里满是磨墨写字的夏夫子。

如今秋意渐渐浓,杜家姑娘要被说给水泽镇陈家茶铺的少东家。杜初一生平头一回做了长舌妇,陈家琐事尽被数得清清落落。十五要嫁的陈程,就是陈家夫妇的独子。陈程年幼时被送到青石镇的书塾读书,不过几年而已,两位夫子都很喜欢他。他有天资,也肯下苦工,写的一手好字。多好?有风骨!赵老夫子很惋惜他生在商贾之家。——否则?“否则又是一个赵谨言!”

初一很满意。赵慎赵谨言算是人中龙凤了,样样都出挑,只是运气不大好。这陈家小子有幸娶自家妹子,可见运气是非常好的。

十五一声不吭听着,看着初一眉飞色舞的模样,觉得哥哥很可爱。但是她轻声打断他:“你是不是找夏夫子算了八字,他说什么?”

初一腆着一张笑脸,摸摸十五的脑袋:“他说佳偶天成。”

十五鼻头一酸,却是挤出了一个笑。

初一从夏清处归来,带回一句“佳偶天成”,也带回一个崭新的素色锦盒。这是陈程寄放在书塾,托夏清转交给十五的。

初一掂了掂,觉得挺轻,但猜不出里头装着什么,就好像他猜不出十五的心事。老杜小杜,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却齐齐在女儿心事面前投了降。

“兴许十五不乐意?”这个念头猛地在初一心头升起来,着实将他惊了一惊。他看一眼十五,头一次觉得妹妹很没出息——哪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杜家的女儿这么犹犹豫豫不清不楚,像什么样子!只消点头摇头便可理清的杂事,非得九曲十八弯绕得爹不清娘不认,吃饱了撑的?

初一思虑清楚,快步走到十五身边,拎小鸡似的摇一摇正发怔的十五,张口到:“如今什么事都不曾定下,要做什么都来得及悔改。你只交给我一句话——是嫁还是不嫁?若是愿意嫁,就不要成日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盼人寻相骂讨晦气的模样;若是不愿意,我们立刻去回绝了他们断个一干二净!低头抬头,有哪个不长眼的会把你绑上花轿?你是拎不清还是在拿乔?”

十五如梦初醒地抬起头,问的却是另一番事:“夏先生为什么不成亲呢?”

初一瞧着十五泫然欲泣的脸,心思慢慢通透起来,往常事事百思不得其解,如今顿觉豁然开朗。他头一次觉得十五真正长大,大到晓得为情所困了。他很不合时宜地生出了“吾家有妹初长成”的念头,同时也万分后悔刚刚抛出的那番话:眼下算得一笔糊涂烂账,不如直接把十五绑上花轿落得干净!

初一这时候的神情带一点无可奈何,也带一点郑重。

“因为他是个呆子。十五,你听着,他是个呆子。赵慎如今在边疆孤苦伶仃地吃沙子喂刀子,你的夏先生成日忧心,哪怕是抱着婆娘他也睡不安稳。他说与其耽误了清白人家的姑娘,不如一个人来的自在。十五,你明白了吗?

“旁人没法替他们着急,谁叫他们是一家子的呆子?十五,你要学他们做呆子?”

十五似乎又回到梦里,拔了一根草自顾自地喃喃:“呆子?”她突然轻笑一声,抬头望着初一:“哥哥,那你为什么不成亲?”

“哦。”初一满不在乎地把十五的脑袋按下去:“不为别的,因为我也是个呆子。濯缨若是个女子,我直接抢来做你嫂子,如此三个人都不用做呆子,你也不用做呆子,陈家小子更不用做呆子,抖筛子似的多干净!天不从人愿,就是这个道理。只是同呆一场,他们都不如我,我有个妹妹嘛。”

他把锦盒塞到十五手里:“喏,那小子给你的。”

十五小心翼翼启开,盒中只有一样东西,是静静趴在素色丝绒上的一只草蚱蜢。

许多年以后,十五已为人母,拿着小草虫斗儿子时,想起自己年少时的模样,还是会忍不住脸红。她得承认,她那份情意是在普通不过了,同其他姑娘相比,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今天十五的脑子依旧有些发昏,即便她裹了嫁衣上了轿子,也仍觉得事事物物都显得不真切。顶上凤冠沉得怕人,不知穿成珠子真真假假多少颗?新扎的这顶喜轿好了多少好木头,做成棺材能躺多长的人?聘礼担子里的官青布,是谁绣了两三水纹?桥头岸边立着的那个红袍子是谁?生几尺高?长不长麻子?

不是夏清。夏先生月前收拾行装匆匆忙忙不知去了哪里。不是杜初一。哥哥仍在身后笑的见牙不见眼发着痴。那么你是谁?你要送我草蚱蜢,为什么不编一个新的?

喜娘的声音尖得人牙根发酸。十五忽的收了梦,不再放肆了。她眼前只隐隐浮出一副模糊面容,是不知哪家后生挠着脑袋:“我编不好……”

十五由人扶着下了轿子,登了船往水泽去了。待靠了岸,她要换另一顶轿子,往另一户人家,做另一个梦去……

初一立在岸边,心里的苦多过甜,但面上仍是一派喜气。他身旁立着风尘仆仆堪堪归来的夏清,抱了一个白底青花的瓷瓶,望着远去的乌篷船温温笑着。

他发干发白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初一凑近了耳朵仔细听,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声“恭喜”。